今年4月份的大地震,震毀了太魯閣國家公園,新聞說,要復原得要十年以上的時間。十年,對我們來說,又有幾個十年可以讓我們等待呢?

對於太魯閣的自然風景,有不少作者的作品可以參考;但對於原住民的認識,鳥居龍藏、伊能嘉矩、森丑之助、鹿野忠雄這些日治時期的日本學者居功厥偉,但真正讓我們認識這些百年前學者的著作的,正是楊南郡老師。

   

鳥居龍藏(左)、伊能嘉矩(中)、森丑之助(右),圖片連結自維基百科

楊南郡老師的職業並不是作家、也不是學者,是一位熱愛登山的山友,但他更像一位作家、學者,在登山的過程中,殷切地記錄下他沿途的發現,不論是生態的、或是人文的景觀,繼而跟隨著前人的步伐,將這些現今已經即將消逝的早期原住民文化紀錄,翻譯給臺灣的普羅大眾。


認識楊南郡老師

楊南郡老師1931年出生於臺南龍崎,是日治時期西拉雅族新港社原住民。年輕時曾受徵召成為少年海軍工員,製造維修零式戰機;日本戰敗後平安返臺。

返臺後,一路由臺南二中臺大外文系。後來在美國駐台辦事處工作後,因為周休二日愛上登山運動,成為二戰後臺灣登山運動的先驅之一

在登山之餘,楊老師除了進行山林生態攝影,也著手古道歷史的研究,並接受國家公園、林務局等單位的委託調查,如重新發現八通關古道為最具代表性的成果。楊老師也著手翻譯百年前在古道上嘗試瞭解臺灣原住民日本學者的著作。1999年榮獲第一屆臺灣傑出文獻貢獻獎後仍持續不斷地進行調查與文獻翻譯,獲獎無數。

  

楊南郡老師賢伉儷調查八通關古道(左,90年代,圖片連結自上下游)及簽書會(右,2014年,圖片連結自維基百科)

2014年起與癌症奮戰,2016年因食道癌病逝於臺大醫院,享壽85歲。妻子徐如林(筆名)女士仍繼續在古道調查及原住民族史的研究上,延續楊老師的精神,傳承下去。


-與子偕行

這一篇呼應本書的篇章,也是我最喜歡的一篇。是在講一段托泰・布典(Totai Buten,1910~1993)與鹿野忠雄かの ただお,1906~?)跨越民族與時空的友誼。在現代這種形而上的分裂主義民族主義,直接的二分法,所謂的非我族類就打入異己之列,益發明顯。綠的、藍的、日本人、中國人、美國人....這樣區別實在是我不能認同的,日治時期的統治臺灣有好有壞,同理也送給當今不同時期不同政黨的當權者。而當初的日本人鹿野忠雄為了美麗的臺灣昆蟲標本開啟了『愛臺灣』模式,所以不能因此抹煞他對於臺灣的貢獻。我相信他也是因為這種熱愛自然、熱愛人文的情懷,導致在印尼婆羅洲時與軍國主義者不合,從此「不回來了!」

與子偕行」一詞出自於《詩經・國風・秦風・無衣》首位諸侯襄公周平王宜臼之命抵抗西戎,周平王派上大夫將周禮帶給秦國,協助秦襄公訓練軍隊:『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興於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興於師,....。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興於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其中袍指戰袍,澤指襯衣,裳指禮服,指的是部隊的待遇一視同仁,也是現代「同袍」、「同澤」的用詞來源,「與子偕行」則是指:偕同配合作戰,合作無間之意。

1933年,東京帝國大學畢業的鹿野忠雄又回到當初為了研究昆蟲而千里迢迢來就讀高等學校的臺灣。應總督府之邀回臺研究的鹿野忠雄,這位一身探險裝備戴著黑色圓眼鏡、頭戴探險帽的青年,在臺東遇到一位父親阿美族、母親葛瑪蘭族的青年托泰·布典,這位曾在京都臨濟宗花園大學高中部就讀、熟悉日語、英語的原住民;一位嚴謹熱愛自然、一位熱情奔放,從此展開一段在臺灣的探險之旅。

兩人的關係與其說是魔戒中佛羅多與山姆的主僕關係,更像是福爾摩斯與華生的互補關係。探險隊自蘭嶼,到都蘭山,再到南湖大山,走過八年歲月。

1941年在被派往菲律賓之前,鹿野將布典引薦至臺北帝國大學任職,臺灣光復之後持續在公職服務,最後定居於花蓮鯉魚潭光榮社區

楊南郡老師在拜訪托泰布典老先生時,還跟楊老師說了一段在泰雅族部落的奇遇,老先生當年與泰雅少女的情愫所引發了騷動,所幸最後順利圓滿收場。

   

左圖早期臺灣照片引用自姜朝鳳宗族部落格,右圖楊老師拜訪托泰布典老先生引用自報導者網頁

老先生最後在拜訪環山部落後於1993年去世,也許是要彌補當年的遺憾吧?

老先生在人生的最後幾年一直相信,在印尼婆羅洲忘了回家(失蹤)的鹿野忠雄,也許會白髮斑斑地回到臺灣來,跟他分享在菲律賓研究巴丹族與達悟族的關係、婆羅洲的熱帶昆蟲和臺灣的差異,以及這五十年來的奇遇。

這一切,也許1993年在天堂,兩位探險家完成了這久別將近五十年的重逢。


-錐麓古道、合歡越與那些山道們

楊老師在年輕時搭乘牛車望向關山的一幕,種下未來登山健行的種子。而後來也真的走向群山,包含這關山群以及令人震撼的關山大斷崖和位於其鷹嘴山的恐龍塔

關山位於右側,圖片引用自LineToday自由電子報

  

關山大崩壁與恐龍塔,圖片引用自登山補給站

探勘卑南主山出雲山段,出雲山現已成為自然保護區,內有臺灣唯一岩雕遺址。其中的內本鹿越嶺古道,日軍為了對付南邊的魯凱、北邊的布農以及抵達台東所開闢,這也是因為大分事件後布農族南退至此所開闢的新戰場。

  

左圖為卑南主峰,引用自二十毫秒間網頁;右圖為出雲自然保留區,圖片引用自林務局網站

    

萬山岩雕引用自高雄市文化局,出雲駐在所出自國家文化記憶庫,內本鹿越嶺古道引用自原住民古道空間資訊網

甚至遠赴喜馬拉雅山,歷經安納普魯納基地健行。搭上飛機抵達加德滿都後,原本聖母峰基地營過於熱門,改以第二志願。搭乘巴士抵達波卡拉(Pokhara)後,帶著挑夫、廚師,在二十二天的旅程,在少數民族僨族人的的部落中欣賞魚尾峰安納普魯納南峰

   

魚尾峰(左)與安納普魯納南峰(右)引用自維基百科

楊老師當時花費的金額是每人五萬台幣左右,我從網路上查到一周左右的基地營健行路線則大約每人11~12萬元。

  

左為Ulleri村,引用自旅行日記。右為安納普魯納基地,引用自旅行社照片

錐麓古道這篇是我最身歷其境的篇章,原來這也是楊老師一行人發掘出來的。從清朝的開山撫番政策開始,漢人才開始探索這塊原住民生活的區域,以往只有掠奪到無可掠奪的程度,以土牛溝為界,再宣稱互不侵犯。

日本人為了山林資源控制山林中的不確定因素-原住民,開啟了理番政策路線,甚至為求管理方便,將部落分散後集團移住至平地。這也導致日本投降後,山林疏於管理,這些古道在山區舊部落無人居住而荒廢後,逐漸凋零、消失在荒煙蔓草之中,從現實成為歷史、從歷史成為傳說,經歷漫長的時間後才由楊老師一行人重新發掘出來,呈現在世人眼前。

延伸閱讀:我的太魯閣記憶

  

左為錐麓古道,右為半途上巴達岡駐在所遺址


-雲豹民族聖地與那些古老靈魂曾居住之地

我們熟讀歷史的人,吸收到的知識都是從書本中。而能夠從歷史事件中親身體會遺留下的人、事、地,更是令人有身歷其境的暢快。

斯卡羅遺事中拜訪瑯嶠十八社大頭目潘文杰孫媳婦姚龍妹女士,當初斯卡羅上映前也曾到恆春、車埕實地走訪數個牡丹事件地點; 大南澳泰雅族在日治時期的以蕃治蕃的悲劇下,南澳群原住民最後以高砂義勇軍、沙永(Sayon Hayon)之歌的事件呈現出不被大環境擊倒的堅強。楊老師拜訪了沙永的姊姊及同學,而我在多年前途經南澳時,依稀記得蘇花改工地旁的莎韻之鐘矗立;

  

圖片引用自維基百科及本書

  

左圖為龜山眺望海生館(登陸處),右圖為牡丹社事件紀念碑,當初在此有大規模戰役

楊老師與馬赫坡族人探詢馬海僕岩窟的過程緬懷霧社事件,並訪問花岡二郎遺孀,時經營碧華莊娥賓塔達歐女士(日本人稱的高山初子,漢人稱的高彩雲女士);當初賽德克巴萊上映之際,我也曾在一天從早上到晚上踏遍霧社事件各發生地點,感受事件發生時的心情。

  

左圖引用自健行筆記

 

左圖為馬赫坡一帶,右圖為位於都達國小校園內頭目鐵木的紀念碑石

而我最希望可以希望從這些歷史的殘跡遺片中能夠拚出更早之前的過往,尤其是臺灣各族群的由來。數千年前隨著黑潮抵達臺灣東南海岸,成為卑南族魯凱族的祖先,登陸的神祕地點東魯凱族稱為Anaanaya(卑南稱為Panapanayan),西魯凱稱為Shiki-parichi。由於平地高溫溼熱不宜居住,因此往山區前行,最初居住的地方在海拔兩千公尺的Kaliala,周圍環繞著大鬼湖、紅湖、小鬼湖,而魯凱族傳說的祖靈百步蛇郎君迎娶頭目愛女Varung的故事便事發生在大鬼湖,祖靈日夜遊走於大小鬼湖間密林,是禁忌之地。

  

左圖為小鬼湖,引用自維基百科,右圖為霧頭山引用自退隱山林網頁

西魯凱的聖地則是Balggn,善人去世後會前往聖地與祖靈在一起。東魯凱的傳說則是靈魂會由大鬼湖南下到紅湖、小鬼湖,登上霧頭山抵達Kavoronga。這些傳說的年代似乎不可考,但可以確定的是,至少4000~5000年前南島語族在臺灣形成,這段期間魯凱族如何誕生?相信有許多更精采的神話等待我們去發掘。

以上是楊老師在民國五十年代與七十年代曾經探訪的魯凱聖地,以當時的山友來說可是首創。


-漂鳥精神與世代傳承

楊老師提到臺灣的青年們應該不只是圍著營火唱歌跳舞(當然現在宅在家更多),應該能仿效德國十九世紀由青年發起的漂鳥運動(Wandervoge),漫遊於自然中尋找真理。

我們可以常看到國外的年輕人漫遊在家鄉的大自然,甚至遠赴他鄉,享受健行的樂趣。比如我的前一篇文章的禮文島之旅。

延伸閱讀:禮文島之旅

當初接受委託時,楊老師一行人從大水窟平原找到清代八通關古道,才知道原來有部分的路段是跟日治時期的古道走不同路線。從八通關古道、合歡越嶺道、淡蘭古道、內本鹿越嶺道,這些原本多是以理蕃、商運的理由開拓出來的道路,從現代來說不是探尋自然的最佳途徑嗎?

  

左圖為八通關大水窟山屋,引用自玉山國家公園網頁;右圖為清、日治八通關古道,引用自本書

國內現在已經有許多攀登百岳的團體如火如荼地進行登山活動;我們也在國外的旅程當中發現,野外自然其實已經融入他們的生活當中。是否我們也可以規劃我們的漂鳥之道,以這些舊駐在所當成中繼站,安排適合的步行月份及限制原則,加上自然生態介紹,每個步道不同路段的特色動植物,以及不同原住民部落的文化區域,除了吸引我們的年輕人走往山林,也讓這些登山客更認識我們的生態、我們的文化,甚至吸引國外的青年來此地交流,那是更好不過的事了!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阿部就很寬 的頭像
阿部就很寬

阿部就很寬的童言童語

阿部就很寬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