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篇人類學之旅花了許多心力,休息了一個多星期後,感覺來了,開始下篇的寫作。

消失中的海洋原民文化-鳥居龍藏初次探訪後125年的「紅頭嶼」人類學之旅

前一篇筆者從人類學的人文角度,這篇我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蘭嶼,博物學在一、二百年前泛指自然科學,因此筆者打算從地質和生物學來看這座遺世之島。

首先,我們從南臺灣前進,出發往蘭嶼,看看沿途是個怎樣的環境。

搭著遊艇從後壁湖途經墾丁外海,順道比對當初英艦鸕鶿號試圖營救羅妹號的《倫敦新聞畫報》內容

東南角的鵝鑾鼻燈塔

來到國境之南

繞到龍坑自然保護區後就從巴士海峽到太平洋,風浪加大,海色變深,海底也逐漸下降

轉往東北東方向,遠去的佳樂水,臺灣本島逐漸遠離

可以望見牡丹社事件的導因地點八瑤灣

延伸閱讀:臺灣戰後第一個恭奉神祉的神社-高仕神社

發現有二隻海豚跟在後面,沒拍得很清楚

從Google的3D地圖來看,映入眼中的蘭嶼和綠島都是菲律賓海板塊向西北隱沒形成的海底火山脊的島弧最北端,約二千萬年前的中新世,南中國海持續擴張,南海板塊向東隱沒,隱沒帶的海洋地殼熔融形成的岩漿上升,形成以安山岩為主的呂宋火山弧,蘭嶼就從二千萬年前逐漸地從海平面以下深達二千至四千公尺的深海緩緩隆起,呈現在我們的面前,再過數百萬年,它將與臺灣本島合而為一,化身成海岸山脈的最南端

因為蘭嶼由火山所形成的,因此在島中有像天池一樣的火口湖、整片火山浮升形成的山頭,沿島更有許多火山殘留的岩漿通道形成的火山頸景觀,形成我們今天看到的各個特殊形狀的岩石,饅頭岩、象鼻岩、老人岩…美不勝收。

從開元港舊港入港,右側為蘭嶼舊燈塔。正中間為海拔548M的第一高峰-紅頭山

蘭嶼是臺灣的第二大離島,沿山公路繞一週(島上沒有紅綠燈),若不加上坐下休息時間,要沿途的岩石全都駐足欣賞一次的話,就需要花上半天的時間(不包括入口走向情人洞、青青草原這兩個需要有點走路的行程)

由於火山岩景觀造成許多特殊的岩石,成為許多打卡聖地

在經歷多次海平面上升與下降,這些火山岩夾雜著珊瑚礁、貝殼等成分,形成一幅特殊的天然景觀。

因此在駐足欣賞這些岩石的過程之中,更應該注意如何保存這些自然環境,永續經營。

情人洞的石頭上充滿閃亮的物質

雙獅岩的石頭上夾附著貝殼

海邊的珊瑚礁岩已有濱海植物生長

野銀冷泉旁的小石頭,是火山浮石?或是風化的珊瑚礁?

如果想要看更深入的資料,請參考: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 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 臺灣東部海岸山脈蘭嶼及綠島火山頸柱狀節理之地質與地形景觀探討


蘭嶼的餐桌

前篇看了蘭嶼達悟族百年前的生活,這篇我們就從食材來源來看這些當地的農作物與家禽家畜。

一、山羊(Kaglin):蘭嶼的移動紅綠燈

來蘭嶼印象最深的可能是那遍地的山羊了。別看連野外都有山羊,這些山羊大多數是有飼主的,有飼主的山羊可以從耳上的缺角可以辨識得出來。

至於山羊打哪來的?鳥居龍藏認為的可能性如下:當地人告訴他從巴丹群島帶來的,小川琢治氏的《臺灣諸島誌》認為是葡萄牙人來台貿易的,而John Crawfurd 認為菲律賓諸島家家畜名稱是外來語,如山羊為馬來語或爪哇語。我從Google翻譯「山羊」,葡萄牙及西班牙文是「cabra」,馬來語和印尼語為「kambing」,爪哇語則否。

山羊的學名是Capra aegagrus hircus,野山羊約一萬年前在伊朗被馴化為家山羊,羊肉、羊毛、羊奶都一直為人類所使用。

鳥居龍藏表示,山羊為被達悟人尊敬的動物,羊角被認為是寶及家屋裝飾,頭上毛則為兒童頸部裝飾。

二、蘭嶼豬(babui):

蘭嶼豬毛色及皮膚較黑,屬於體型較小的品種,詞彙與臺灣本島原住民相同,鳥居龍藏認為與馬來語babu(google翻譯為babi)相似,屬泛馬來語系。

家豬的學名是Sus scrofa domestica,豬屬(Sus)全世界有七種野豬,科學家從遺傳上去推測發源地應該在東南亞島嶼東南亞(ISEA),最晚出現的歐亞野豬(Sus scrofa domestica)從島嶼東南亞沿著冰河時期的陸塊進入亞洲大陸,成為分布最廣的野豬,共有13個亞種。而大約在9000年前的人類遺址開始有家豬特徵的化石出現,目前所知全世界有多個馴化中心,而各地家豬、野豬也不斷育種而使得這些亞種的起源難以從遺傳的檢測去推知

由於臺灣大學及畜產試驗所從多年前便保留原始的蘭嶼豬種豬進行研究,因此在臺灣大學團隊在進行研究之後推測蘭嶼豬臺灣野豬大約在60萬年前的冰河時期一前一後抵達臺灣,在馴化的過程中蘭嶼豬與臺灣野豬有基因的交流,巴丹群島與菲律賓的家豬都帶有些許蘭嶼豬的基因。

由於蘭嶼豬成豬體重僅約70公斤,在商業價值不如臺灣家豬之下,曾經不被重視。但由於其基因獨特性,加上與人類體型相似,適合拿來進行心血管等人類生醫實驗,我們應該要好好珍惜這難得的物種。

延伸閱讀:珍豬溯源–蘭嶼豬的起源與遺傳獨特性2.9萬年古老豬種─蘭嶼豬,重返蘭嶼誕生下一代!特有基因,深具醫學研究、文化價值

三、狗與貓:1873年恆春人徐阿錦到蘭嶼勘查時,無牛、鴨、狗、貓;鳥居龍藏對於達悟人每家每戶均不養狗感到奇特。

四、雞(manok):一百多年前達悟人多不食用雞肉、雞蛋,僅使用羽毛裝飾,或作為與外來者交易之物品。與菲律賓的發音相同。筆者在蘭嶼期間亦不曾見過雞,簡餐店僅看過雞蛋,雞肉僅在吃到飽烤肉店見到,也許雞肉不受達悟人青睞吧!

五、魚類(yiwo):一百多年前達悟人不吃生魚,需做成魚乾後水煮來吃,會先盛到木碗裡沾鹽巴吃。爪哇語稱「iwak」,鳥居龍藏說日語稱魚為「uwo」、「iwo」,認為這之間應該有關聯性。

六、芋頭()(keytan):

芋頭是達悟人最重要的主食,鳥居龍藏沒看到野生的芋頭,都是當地人用水田栽種,以水煮食之。

鳥居龍藏表示梵語的芋頭kuchoo,大溪地、紐西蘭一帶叫「tallo」、「tarro」,也許是馬來語轉變來。查了一下Google翻譯,現在幾乎全世界都稱「taro」了。

鳥居龍藏寫的學名Colocasia antiquorum現稱為『野芋』,『芋頭』則為另一種Colocasia esculenta,因此從生物學上來看,野生品種屬於哪一類筆者仍未知。而芋頭約於7000年前印度人自馬來西亞濕地馴化,傳至埃及、中國,並成為大洋洲島民主食,也培育出許多馴化種的芋頭來。1945年鹿野忠雄到蘭嶼調查時,發現有五種水芋、五種旱芋,現在的話更多。

水溝內的野生芋頭隨處可見

七、山藥(Dioscorea sp.):是僅次於芋頭的常用食材,達悟人栽培於山上的田地。山藥包含多種薯蕷屬的植物,在太平洋諸島廣泛種植,一般通稱為yam,達悟人稱「ov」,僅印尼文「ubi」發音類似。

八、番薯(Ipomoea batatas):

主要栽培於山腰上,但筆者在平地也見到少數的番薯田。番薯至少馴化於5000年前的中南美洲,西元1200-1400間已傳播至大洋洲庫克群島,在大航海時代由西班牙傳至東南亞;荷據時期前臺灣已有番薯的栽培了。

據鳥居龍藏調查,蘭嶼的番薯(wakay)有紅薯(wakay-no-ibatan)、白薯(wakay-no-depdep)兩種,當地人說先有白薯,紅薯是後來從依瓦坦島傳來的。筆者用Google翻譯,整個東南亞沒有類似的發音,多為「potato」或「ubi」相近音。

九、小米(Setaria itarica):

又稱「粟」,為中國北方古代的傳統主食來源之一。這類植物廣泛存在於全世界,大約至少在8000年前的黃河流域興隆溝文化遺址被人類所種植,而東亞新石器時代大約在四千多年前散布出去,小米大約在此時散播到整個東亞、東南亞地區,成為主食之一。小米應該也在隨著人類的遷移過程中跟著來到臺灣。

小米(kadai)在蘭嶼平時並不食用,只在祭典時才食用。Wayne Fogg指出,臺灣本島原住民的小米種植是刀耕火種的「成熟馴植式」種植,達悟人的則屬於原始的「初始馴植式」種植。爪哇文和巽他語發音「Gedang」和越南文發音「 Cây kê」與達悟人的發音較類似。

十、椰子:

椰子(Cocos nucifera)與檳榔(Areca catechu)同屬於棕櫚科(Arecaceae)植物,常見於熱帶地區。一般說的椰子我們稱為「可可椰子」,據說起源地為東南亞(義大利棕櫚專家Odoardo Beccari),達悟人稱之為aniyui,阿美人稱avinung,菲律賓他加祿語稱niyug,也許源自於馬來西亞人的nyiur(Issac Henry Burkill?)。馬來語的另一個用法kelapa則與南亞附近相似。

可可椰子果殼堅硬可作為許多可用器具,取出的椰殼纖維可拿來製作麻繩等,種子未熟時呈液態可飲用-椰子水,成熟後硬化可作為椰肉乾,或拿來製油,葉子、莖作為建築材料、掃具等,是東南亞極具經濟價值的作物。

十一、檳榔一詞源自馬來語「pinang」,起源於馬來西亞,巽他文、印尼文都有相似的用詞。南亞、東南亞、島嶼東南亞及華南自古以來在文化及其他面向都有嚼食檳榔的習慣,亦可藥用、祛寒除溼,也是一級致癌物。而鳥居龍藏調查資料則表示達悟人與馬來人都稱之為「buwa」,是達悟人家戶款待來賓必備。

十二、山蕉:

一般認為香蕉(Musa × paradisiaca)是原東南亞農民種植的的小果野蕉(M. acuminata),往西北部傳播時與南亞華南的野蕉(M. balbisiana)雜交後產生的。位於巴布亞紐幾內亞的香蕉園遺址有五千年歷史。雜交後的三倍體無種子,因此僅能以地下莖無性生殖來繁殖,因為基因變化小,易遭蟲害。

臺灣可能從荷據至鄭領時期引進馴化種。鳥居龍藏調查時表示有兩種蕉,當地人稱為「binubu」,但馬來語、印尼語稱之為「pisang」,目前找不到使用其他binubu的地方。達悟人把香蕉當成零食生吃,或與芋頭搭配當正餐。

十三、甘蔗(Saccharum sp.)

原產地可能是華南一帶、新幾內亞或是印度。華南一帶是甘蔗屬植物的多樣化地帶,而先秦時期的「柘」便是甘蔗。筆者比較傾向的傳播途徑是:約一萬年前新幾內亞原住民便開始咬食野生甘蔗,西傳東南亞,五千年前到印度時開始使用器具提煉蔗糖,再從佛教的傳播到中國,所以漢朝以後改稱「蔗」,與梵文sakara近似。

鳥居龍藏表示蘭嶼的甘蔗(keytan)非野生,而是當成類似籬笆種植,平時當零食咀嚼。

從google翻譯查,東南亞的發音類似,南島的毛利、薩摩亞類似,但均與達悟人不同。筆者並未在蘭嶼看到甘蔗的種植。

十四、構樹(Broussonetia papyrifera)在臺灣的漢人又稱鹿仔樹,廣泛分布於東亞至南亞,可作為造紙原料、食用、先驅物種行道樹等用途以及原住民的樹皮布。臺灣大學的團隊研究從基因研究判斷,因為樹皮布的使用使得構樹隨著南島民族遷移得到證實,臺灣的構樹基因為南島構樹的原鄉。筆者並未在蘭嶼看到構樹的種植。


海角動植物與牠們的產地

照往常介紹幾種蘭嶼的動植物給大家認識,上面一段生物與蘭嶼人的生活息息相關,而接下來的則是日常生活上碰到的好鄰居動植物們,由於種類眾多,在此僅介紹筆者認為最重要、最容易碰到的挑選十種給大家認識,還有一些是次要的,筆者僅以照片及簡短一行簡介,大家還有興趣再自行去認識。

一、蘭嶼角鴞(Otus elagans botelensis Kuroda 1928):

『鴞』為官方寫法,與『梟』同義。鴞形目(Strigiformes)就是我們一般稱的「貓頭鷹」,分成兩個科,草鴞科臉較圓,電影《貓頭鷹守護者》、哈利波特的『嘿美』就屬於這一類;鴟鴞科(Strigidae)則是長得像貓臉的這一類,有些還有像耳狀的羽毛,全世界大約有200種。

蘭嶼角鴞的故事要從植物學家佐佐木舜一(1885-1960)說起。佐佐木在1906年從日本內地來到基隆時擔任郵便局通信事務員,三年後跟隨著臺灣植物調查奠基者川上瀧彌的團隊的一份子踏遍全臺,成為一名著名的植物學家,完成臺灣的藥物植物的調查,在 升任總督府中央研究所林業試驗場技手後仍持續採集臺灣的植物,在1926年前往蘭嶼調查時,『順道』帶回三隻角鴞標本,由於自身並非專業,便轉交給對於動植物廣泛研究、時任臺北師範學校助教(相當於代理教師)的堀川安市(1884-1981),堀川在1927年轉任臺灣第二師範學校教諭(相當於訓導的正式教職)時發表於《臺灣博物學學報》,成為蘭嶼角鴞的首次發表紀錄。堀川因為自覺並非專業,便把標本轉給自己鳥類學的老師黑田長禮(1889-1978,豐臣秀吉軍師官兵衛的第十五代子孫)進行鑑定,當初認定為東亞、南亞廣泛分佈的東方角鴞的紅頭嶼特有亞種Otus sunia botelensis)。1978年美國動物學家Joe Truesdell Marshall(1918-2015)依照叫聲,把這幾種琉球到巴丹群島的亞種獨立成一新的品種Otus elagans優雅角鴞,為現今學界普遍接受,這就是蘭嶼角鴞的正名過程。

由左而右依次為佐佐木舜一、堀川安市、黑田長禮和劉小如博士

蘭嶼角鴞的頭上左右側羽毛會往上,這是角鴞名字的由來,達悟人早期則視為『魔鬼使者』,是不祥的動物(也正因如此,得以保存至今免於滅絕)。在蘭嶼開發的過程中,由於棲息地森林逐漸減少,蘭嶼角鴞也面臨生存的危機。1970年代國際保育組織列出多種臺灣瀕危物種,農委會徵求學者研究,中研院生物多樣性中心劉小如研究員投入20多年研究,使得蘭嶼角鴞成為來蘭嶼必定想安排觀察的『吉祥物』,劉小如博士也在2013年榮登『世界貓頭鷹名人堂』。

摸黑看蘭嶼角鴞,很難看得仔細

筆者一行人由民宿業者在晚上由野銀部落再前行的永興農場,徒步前行約500公尺進入樹林中,沿途均有二、三個團體正在進行夜觀導覽。當地人稱之為『嘟嘟物』totoo就是從叫聲而來,因此也在林間以totoo呼喚位於約10-20公尺高的樹枝,尋覓其蹤跡。

雖然蘭嶼角鴞保育等級為『近危』尚屬安全,但我們仍應維持其生存環境森林的存在,讓蘭嶼角鴞可以平安地棲息在這塊土地上。

延伸閱讀:劉小如談生物多樣性

二、椰子蟹(Birgus latro):

螃蟹屬於節肢動物門(Crustacea),與昆蟲是親戚,牠們都是靠堅硬的外骨骼支撐身體的構造,使得自寒武紀出現以後逐漸成為動物界霸主,如奇蝦、各種三葉蟲,至今仍是動物界中種類最多的一門。

其中軟甲綱(Malacostraca)十足目(Decapoda)是蝦、蟹這類的動物,大約在泥盆紀出現,多數為腐食性動物。這些動物之中會抱卵的這群,其中一類屬於蟹,但腹部並沒有退化連接在胸甲下方的一群就是我們一般稱為寄居蟹類,牠們通常寄居在死亡的軟體動物硬殼中,因此腹部呈單側螺旋狀歪斜以便寄居螺殼中,屬雜食性。而陸寄居蟹科(Coenobitidae)的幼體仍需生活在水中,需要螺殼保護,椰子蟹則約兩年半腹部鈣化後則不再寄居,自身發展成硬殼。

椰子蟹是現存陸生最大型的節肢動物,可重達6公斤,分布於亞洲熱帶沿岸,臺灣則在恆春半島、綠島、蘭嶼最常發現其蹤跡。擅長爬樹,可以巨螯破壞椰殼食用椰子果肉,故稱為椰子蟹。椰子蟹還會食用一些瓜果、動物屍體,由於為夜間行動,加上本島的交通開發導致棲地破碎化,常在晚上成為輪下亡魂。保護等級比蘭嶼角鴞高一級為『易危』,這次夜觀時也發現了一隻椰子蟹的屍體。

每次過馬路對於螃蟹來說都是生存的賭注

東部較常見毛足圓軸蟹(Discoplex hirtipes)甲寬約7-8cm,在朗島路邊草地

潮池中有許多螃蟹探頭探腦,靜候片刻才會出現,可能是方蟹科(Grapsidae)物種,左邊甲殼寬約2cm,右邊這隻約3-4cm

 

三、沿岸島蜥(Emoia astrocostata):

筆者本來寫『岩』岸島蜥,後來因這種蜥蜴也曾出現於紅樹林,因此在臺灣更名為『沿』岸島蜥。分布於南至巴布亞紐幾內亞、澳洲,北至臺灣、日本海岸,多位於礁石上活動,筆者大學畢業旅行在佳樂水時有同學在消波塊上看到牠。

沿岸島蜥這個物種最早是在1830年由法國動物學家R. P. Lesson在幾內亞北方的加羅林群島採集鑑定出來的品種,而臺灣最早的紀錄是1912年由美國爬蟲學家John Van Danburgh所發表(應該是負責鑑定,本人沒來臺灣),種小名astrocostata指的是身體兩側都有黑色的側條紋的意思。

蜥蜴這類動物屬於爬蟲綱(Reptilia)有鱗目(Squamata)大約在古生代二疊紀時出現,鱷魚、龜鱉、恐龍(包含翼龍、魚龍、蛇頸龍,均已絕種)則屬於爬蟲類的另一個分支。蜥蜴類演化出滄龍(已絕種)、蛇、蚓蜥這些爬蟲類生物,中生代為爬蟲類盛行的年代。

我們一般把蜥蜴分成與有毒的蛇血源較近的鬣蜥類,以及沒有毒的壁虎類、正蜥類與石龍子類,沿岸島蜥屬於石龍子類的石龍子科(Scincidae)石龍子名稱由來的說法是:「因為具備龍的雛型所以稱為『龍子』,會趴在石頭上曬太陽故稱之為石龍子」。

為何會趴在石頭上?因為蜥蜴屬於變溫動物,需要靠外節調節體溫,因此早晨氣溫尚未回升之際,可以發現一些蜥蜴會趴在陽光照射到的樹幹、石頭上提升體溫,讓身體的新陳代謝提高以提升身體活動力。

在朗島秘境發現的沿岸島蜥,讓筆者可以近距離用手機拍攝

從影片可以看到沿岸島蜥正在吃螞蟻。牠也會吃海蟑螂以及一些瀕死的小魚小蝦,也會游泳,甚至喝海水。這次很幸運可以近距離觀察到牠。

在蘭嶼還有在前往情人洞的步道上見到長尾南蜥,民宿住家中看到疣尾蝎虎(會叫的壁虎),由於版面關係,以後再介紹,長尾南蜥可見前作:卡悠峯瀑布

四、海蛇:

海蛇都有毒,分成兩群演化而來。大約2000萬至1500萬年前,一群從位於東南亞的眼鏡蛇科(Elapidae)的環蛇(krait snake,如雨傘節)這類 卵生的陸蛇為適應海生演化而來,因為必須回岸上產卵,無法完全適應海生,全世界僅八種。另一群先從陸塊遷移到澳洲(在某冰河時期海退時澳洲跟東南亞陸塊是相通的),演化成胎生的陸蛇,在800萬至600萬年前才進入海洋,演化成約60種的『真海蛇』。由於海蛇演化隨洋流遷移前,南北美洲的巴拿馬地峽已癒合(約450萬年前),因此大西洋是沒有海蛇的族群的喔(資料來源:師大生物系退休老師杜銘章教授

根據杜銘章老師的研究,蘭嶼常見有四種海蛇:闊帶青斑海蛇(Laticauda  semifasciata)、黑唇青斑海蛇(L. laticaudata)、黃唇青斑海蛇(L. colubrina) 和飯島氏海蛇(Emydocephalus ijimae),前三種屬海環蛇較為溫馴,飯島氏為較兇猛、具攻擊性的真海蛇,還好只吃魚卵,毒牙也退化,一般浮潛或潛水時潛水衣厚度大於0.6公分便可保安全,因為海蛇的毒牙長度就僅僅這樣。而杜老師進行田野調查時,居民表示被海蛇咬到的感覺像被蚊子叮到一樣,『沒甚麼感覺』。但就算如此,也請大家盡量不要去接近牠,大約四分之三的海蛇對於人類的到訪不理不睬,因此只要不要有嘗試觸摸的行為,就是安全的。

不知品種的海鰻,右上角有一隻黑小丑魚

蘭嶼行在潮池中遇到一支比小指還細的海鰻,筆者問杜老師,他說這是海鰻『我們可以從尾部的側扁明顯的是海蛇,再分不出來看背鰭,有背鰭的是海鰻』,下次可以再看仔細些。海鰻是魚類用鰓呼吸,海蛇是爬蟲類用肺呼吸,因此每隔10-30分鐘牠們都得浮出水面進行呼吸喔!民宿業著說,夜間海蛇回家,去浮潛容易碰到海蛇危險,不論是否為真,對於生態保育及觀光客安全都比較有好處。

蘭嶼仍保存著為數不多的浮潛客,不像小琉球、綠島一樣,像下水餃一般,珊瑚礁也比較漂亮、乾淨,希望我們這群外地的觀光客能好好保存這塊樂園,維持牠的海洋生態。

跟本島的海灘比起來真的乾淨許多,但還是有一些

五、馬鞍藤(Ipomoea pes-caprae (L.) R.Br., 1818):

選擇馬鞍藤的原因,除了是很常見的濱海植物外,野銀部落的達悟名稱「I-valino」即是來自馬鞍藤(valino)。

馬鞍藤是旋花科(Convolvulaceae)植物,我們對這類植物最熟悉的是各種牽牛花。屬名「Ipomoea」的意思是從希臘字『像似長春藤』轉換而來的,而牽牛花現歸在這一屬,中文翻譯為「番薯屬」,所以換句話說,馬鞍藤、牽牛花、番薯都是血源關係很近的植物。

照片中的馬鞍藤正好在野銀冷泉旁的海濱拍攝

我們從學名上看到『L.』代表的是林奈(Linnaeus,生物分類學家),『R.Br.』指的是布朗(Robert Brown),就是那位發現「布朗運動」的英國植物學家,他鑑定了1200種澳洲植物及發表了一些,並確認「細胞核」的普遍存在且命名(nucleus),是一位有名的生物學家。學名的意思是:『由布朗於1812年依據林奈的命名法發表的新物種』。

馬鞍藤是一種生活在亞洲東岸熱帶沿海地區,由於耐鹽,種子可隨洋流漂散至其他東亞、大洋洲熱帶地區,中文的馬鞍藤是由於葉片像是倒立的馬鞍而得名,預防蛙鏡起霧可以事先以馬鞍藤葉片揉捻後塗擦於內側鏡片,當初浮潛時筆者也是被教導以此種方式處理,效果不錯。

菟絲子(Cuscuta chinensis Lam.)寄生於濱海植物,也是旋花科植物,因寄生使得葉子退化。

六、傅氏鳳尾蕨(Pteris fauriei Hieron.):

傅氏鳳尾蕨是在像水渠一樣旁的坡地上發現,因為數量多、長相特殊,像蕨類的羽狀複葉,又厚得不像話,當初想:「這到底是蕨類還是裸子植物?」回來把照片比對後,判斷應該是傅氏鳳尾蕨;而傅氏鳳尾蕨有兩種變種,在蘭嶼的是海濱傅氏鳳尾蕨Pteris fauriei  var. minor  Hieron.),體型較小,位於全日照海濱,葉片質地厚,具光澤。而另一變種山上型傅氏鳳尾蕨(Pteris fauriei  var.  fauriei)則是海濱型多倍體化(3N)形成的。

這位傅氏指的是法籍傅荷里神父(Urbain Jean Faurie,1847-1915),到日本傳教的時候也進行植物採集,並於廿世紀初兩度到臺灣進行採集工作,1915年於採集過程水蛭進入鼻腔導致大量出血,雖經醫師取出但無進一步就醫,當年逝世於臺北寄居處。由於傅氏保存許多植物標本於法國、日本與臺灣,為紀念傅神父的貢獻,多種植物以他命名,當時台灣總督府林試所設立雕像表彰其功勞,臺北植物園在2017年重製了當初遺失的復刻品雕像,緬懷這位為臺灣付出的法籍神父。

學名最後的Hieron則是為該物種鑑定發表的德國植物學家希羅尼姆斯(Georg Hans Emmo Wolfgang Hieronymus,1846-1921),許多植物學名後都有他名字的縮寫。

七、蘄艾(Crossostephium chinense   (A.Gray ex L.) Makino):

蘄艾又稱為芙蓉菊,是因為葉子簇生像芙蓉花一般,是芙蓉菊屬的植物。蘄艾的名稱據說是由蘄州產的艾得名,也是本草綱目上的中草藥,端午時節臺灣也時常將艾草與蘄艾拿來當成避邪的植物使用,祛寒、除蟲、沐浴等用途。但因蘄艾多產於中國華中以南及東南亞的海濱一帶,蘄州則位於內陸湖北境內,由於網路很方便,上網一查圖片比對,所謂的蘄春艾草的蘄艾,跟我們臺灣稱的蘄艾的確是不同的品種,所以臺灣的蘄艾名稱由來,勢必得再找找了。

蘭嶼的蘄艾長在火山岩上,像是雙獅岩這樣的地方。不論在地面或是岩壁上,此起彼落地冒出一小塊青灰色的小植栽,奮力地伸展,就像是日本的枯山水中,蒼勁嶙峋地獨立在峻石中。

學名最後有兩個人名,象徵紀念當初命名發表的學者,前者括弧內的是原來的發表人,但因為後來變更了分類位置導致學名異動,後面的那位就是新的發表人牧野富太郎(Makino Tomitaro,1862-1957)是最早來臺的植物學者之一,也是日本最早使用林奈分類系統的植物學家,被尊稱為『日本植物學之父』。而前一位則是Asa Gray(1810-1888),美國19世紀最重要的植物學家,後面的『ex L.』指的是『林奈有先提及此植物,但沒有正式發表』的意思。

八、穗花棋盤腳(Barringtonia racemosa (L.) Spreng.):

穗花棋盤腳又稱水茄苳、玉蕊(大陸地區用詞),產於亞洲、大洋洲沿海濕地一帶。棋盤腳的名稱是由於果實長得像棋盤桌的桌腳一般,而穗花指的是花絮為下垂長條狀一串,於傍晚時開花,隔天早上即凋謝,因此要欣賞到美麗的棋盤腳花要利用晚上的時間,筆者這次也是在夜觀的時候欣賞到這漂亮的穗花,由於是在野外墳地附近,因此達悟人稱之為『魔鬼樹』。

網路的棋盤腳照片

棋盤腳果實具厚果皮,可隨海水飄移傳播至其他海島上,晚上開花應該是為了區隔其他植物的傳播花粉媒介昆蟲,由夜間活動的蛾等昆蟲來傳粉。

學名的Spreng.指的是Kurt Polycarp Joachim Sprengel(1766-1833),是德國的植物學家。

九、蘭嶼羅漢松(Podocarpus costalis   C. Presl):

羅漢松屬於裸子植物,代表它雖然適應路上乾燥環境,但不會開花;一般裸子植物是靠毬果繁殖,羅漢松則是一顆種子形狀,基部有肉質種托,成熟過程呈現紅色、紫色,就像是綠光頭下有鮮豔的袈裟的羅漢,所以才稱為羅漢松。

未成熟的灰綠色種托加上灰白色種子,像不像小小的灰綠羅漢?

臺灣的羅漢松科(Podocarpaceae)植物分成羅漢松竹柏兩大類,產於北半球亞熱帶以南至南半球溫帶地區,在臺灣的種類,大約也到海拔一千公尺左右。產於蘭嶼的蘭嶼羅漢松原本達悟人僅取胸徑50公分以上的蘭嶼羅漢松來製作拼板舟的舵架,且因禁忌並不拿來用在房屋用途,因此物種保存得不錯;但在開放觀光後,商人對於樹形優美的羅漢松大肆砍伐挖掘,東清灣的羅漢松原生林已不復存在,原生羅漢松僅生存於山崖。因此,蘭嶼羅漢松與其他同一屬的兄弟們都面臨絕種的危機,蘭嶼羅漢松甚至達到『瀕危』等級,不可不慎。

東清情人洞路旁人工種植的蘭嶼羅漢松

學名的「C. Presl」指的是Carl    Bořivoj Presl(1794-1852),與哥哥Jan Svatopluk Presl都是捷克的植物學家。

十、臺灣蝴蝶蘭(Phalaenopsis aphrodite  subsp. formosana):

臺灣蝴蝶蘭原本學名被命為Phalaenopsis amabilis var. formosana,是蝴蝶蘭的模式種臺灣亞種,因為種小名『amabilis』的緣故,我們暱稱她為『臺灣阿嬤』,後來在2001年被更名為現在的白蝴蝶蘭臺灣亞種,也因為種小名緣故,暱稱從臺灣阿嬤變成了『臺灣阿婆』,其實aphrodite是希臘女神阿芙蘿黛蒂,相當於羅馬的維納斯。

這位『阿婆女神』如何被發現的歷史,與蘭嶼息息相關,因此雖然這次筆者沒看到蝴蝶蘭,但把她當成這十種生物的壓軸應該不為過吧?

1825年德國/荷蘭的生物學家Karl Ludwig Blume在爪哇的植物園依據命名法創了新的蘭科植物的屬「Phalaenopsis」,由希臘文的phalaina (蛾) 與opsis (像貌)組成,翻成英文就是moth orchid「蛾蘭」的意思,因為當初「butterfly orchid」已經有其他蘭花搶先用了。還好butterfly orchid的屬名「 Platanthera」中文沒有這個意思,我們就把中文『蝴蝶蘭屬』拿來用,比蛾蘭好聽多了,是吧?

1867年發生羅妹號事件,1871年發生八瑤灣事件,美、英、日等國要求清政府在南岬(鵝鑾鼻,排灣語帆船鼻之意)設置燈塔,當時清政府委託英籍工程師團隊負責此工程,其中工程師畢齊禮(Michael Beazeley)一行人於1875年前往與斯卡羅總頭目卓杞篤簽約時,其日記記載了臺灣蝴蝶蘭發現之處,當時正值歐洲對於東方珍稀蘭花風行之際,臺灣蝴蝶蘭紀錄首先出現在文獻中,當初發表的名稱是桑德氏蝴蝶蘭。

英籍奧古斯丁亨利(韓爾禮,Augustine Henry,1857-1930)於1892年來到打狗英國海關任職的兩年期間,委託在地人等廣為蒐集臺灣植物標本,並於1896年在日本亞洲學會期刊上正式發表,由南岬燈塔管理員採集到標本所鑑定的臺灣蝴蝶蘭,學名是Phalaenopsis aphrodite, Reich, f.。該標本之一被紐約植物園購買,園內蘭花標本館館長 Robert Allen Rolfe 鑑定為Phalaenopsis aphrodite Rchb. f.(白花蝴蝶蘭)同一種,從此被劃歸為白花蝴蝶蘭這種。而蘭嶼最早採集的發表紀錄,是最早至綠島蘭嶼進行植物採集的矢野勢吉郎(Seikichiro Yano),他於1896-1897年間採集的標本現今仍存放於小石川植物園暨東京大學總合博物館。

蘭花育種專家島津忠重(Tadashige Shimadzu, 1886-1968,薩摩藩末代藩主)於1921年應邀成為英國蘭花委員會成員,並於當年英國皇家園藝學會的會議發表日本蘭花植物,將臺灣蝴蝶蘭以新品種Phalaenopsis amabilis  (L.) Blume var. formosa Shimadzu發表,從此被稱為『阿嬤蝴蝶蘭』,並廣為園藝界所稱呼。只是島津的發表並無相關的特徵或描述,並非合法的新種發表

到2001年時,美國蘭科分類學者Eric Alston Christenson(1956-2011)則從花瓣中裂片基部具四短角較接近阿婆,而阿嬤則是二短角,因此歸在白花蝴蝶蘭;但還是有點差異,所以他在著作蝴蝶蘭專論中把臺灣蝴蝶蘭當成白花蝴蝶蘭的新亞種,Phalaenopsis aphrodite Rchb. f. subsp. formosana E.A. Christenson臺灣白花蝴蝶蘭就成為她的新名稱,阿嬤又變回阿婆了。想知道詳細的內容請參考:開放博物館臺灣蝴蝶蘭發現始末

臺灣常見的育種蝴蝶蘭,有四個短角

臺灣接著在蝴蝶蘭的育種方面大放異彩,蝴蝶蘭成為臺灣產值最高的花卉,阿婆功不可沒!


後記

還有一些動植物,限於版面與時間的因素,僅當成幕後花絮處理。若大家對牠門有興趣的話再深入去認識喔!

沒見到蘭嶼光澤蝸牛Cochlostyla okadai(Kuroda, 1932),夜觀只有見到扁蝸牛Bradybaena similaris(Férussac, 1821)

夜觀在蕁麻科葉上的小圓斑球背象鼻蟲Pachyrhynchus tobafolius(Kano, 1929)蘭嶼綠島特有的保育類

夜觀時看到的長鬚蟋蟀Aphonoides sp.若蟲,不確定品種。

又稱大笨蝶,在東南亞一帶常見的大白斑蝶Idea leuconoe(Erichson, 1834)

東南亞及大洋洲常見榕屬植物稜果榕Ficus septica(Burm.f.)

左是世界百大入侵種之一:南美蟛蜞菊Sphagneticola trilobata(L.) Pruski,右是原產的孿花蟛蜞菊Wollastonia biflora(L.) DC.

草海桐Scaevola taccada(Gaertn.) Roxb.是台灣原生濱海植物,也為園藝界使用。

蘭嶼小鞘蕊花Coleus formosanus(Hayata, 1906)分布於台灣東部的海濱礁岩地植物

蘭嶼崖爬藤Tetrastigma lanyuense Chang生長於臺灣的灌木叢中

大葉山欖Palaquium formosanum Hayata臺灣原生種,達悟族拼板舟等用材,果實似芒果可食用

文殊蘭Crinum asiaticum L.東南亞濱海的海漂植物,達悟人用來吸引魚入網

南嶺蕘花Wikstroemia indica(L.) C. A. Mey., 1843原產印度,可當藥用植物

脈耳草Hedyotis costata(Roxb.) Kurz是臺灣濱海砂質礁岩植物

臺灣常見的月桃Alpinia zerumbet(Pers.) B.L.Burtt & R.M.Sm., 1972多為原住民各族使用

推測是貓鼻頭木蘭Indigofera byobiensis Hosokawa

水芫花Pemphis acidula J.R. Forst.是常見好鹽性濱海植物

白木蘇花Dendrolobium umbellatum (L.) Benth.是海邊向陽性灌木

早田氏爵床Rostellularia procumbens var. ciliata(Yamam.) S. S. Ying是爵床的濱海變種,厚葉適應海邊環境

在情人洞路上疑似是串鼻龍Clematis grata Wall., 1830,附生植物

海埔姜Vitex rotundifolia L.f., 1781為濱海常見定砂植物

夜觀時的番龍眼Pometia pinnata J. R. & G. Forst.果實可食用,分布於臺東、蘭嶼,木材可供拼板舟、住家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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