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部就很寬的童言童語

距離《斯卡羅》影集上映已經超過半年，不知道大家是否仍有印象？

雖然毀譽參半，像劇情沒高低起伏、與真實歷史有落差；但個人對於該劇仍是存著正向的看法，可以把一段自己不熟悉的台灣史身歷其境去體驗。至於真實性的部份，可以從文獻的部份去交叉比對，反正歷史是人寫的主觀看法，本來就未必符合史實，只能「接近史實」。

而這本《南台灣踏查手記》就是不錯的參考書籍，最近剛好出版社正在大推，有興趣的朋友們可以去看看。

影集上映後，在社群媒體中有一些有趣的言論出現，剛好這本書可以拿來比對一下這些論點：

首先，有人把事件號稱是「歷史上第一個打到美帝軍隊的是臺灣人」這樣的說法，

還有人說「李仙得是臺灣的罪人，他是導致牡丹社事件、也是台灣割讓給日本的元兇！」

李仙得(Charles W. Le Gendre,1830-1899)

乍聽之下，似乎有那麼些道理。但總覺得怪怪的。

《南台灣踏查手記》是從圖書館借閱的藏書，但因為最近太熱門了，等了近二個月才輪到，來看看這本書在說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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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台灣踏查手記》內容簡介

該書是美國華盛頓國會圖書館內李仙得未發表的文稿《台灣紀行》中的一部分，包含插圖及攝影。

美國國會圖書館Library of Congress的傑佛遜大樓啟用時模樣

圖書館的主閱覽室

從年代看來，完成的時間點是在牡丹社事件(1874年)發生之際，當年李仙得個人已經從美國駐廈門領事轉任日本外務省外交及軍事顧問。應該是當時前往中國擔任該事件對清國談判的日本代表團顧問時期之筆記。

美國駐廈門領事館，1930年重建。圖為1932年拍攝。

因此，我們可以看到以李仙得的角度來看羅妹號事件(1867年)始末，還有事件後的二次來台所見清國與斯卡羅原住民後續針對共識的執行狀況，尤其第二次為發生八瑤灣事件(1871年)後沒多久。

在本書後面第三段提到日本是否有權對台灣番地宣示主權部分，雖帶有身為日本顧問的護航之意，但若真執意進行，日本、歐美國家依當時的國際法去執行，亦非不可能成功，反正清國本身已經否定自己擁有斯卡羅地區的主權。

最後的部分介紹東海岸風土民情及北中部物產，對於要認識該地區早期的發展，也是不錯的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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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書上對於相關事件發生，接下來依時間軸進行一些小整理

1867.03.12.羅妹號(Rover，或譯為羅發號。美國籍，三桅帆船，杭特艦長Captain Hunt、夫人及船員共14人)事件發生。該船觸礁於墾丁外海七星岩附近，船員乘兩艘小船於現今船帆石東南岸香蕉灣保護區附近上岸，遭受當地土人龜仔甪部落原住民攻擊。

三桅帆船示意圖

於台灣島南端的南方外海約15公里的七星岩

1867.03.18.船上倖存一名中國人乘坐舢舨從車城抵達打狗。

當時的打狗港，有英國領事館(古蹟現在還在)，還有英國的洋行。

1867.03.25.於打狗停泊之英國皇家海軍科摩輪號(Cormorant，輪船，艦長伯洛德Captain Broad)從打狗出發，打算營救可能的人質。艦上志願者包括英國代理領事賈祿(Carroll)我們熟悉的萬巴德醫師(Dr. Manson)。

Sir. Patrick Manson萬巴德醫生 (1844-1922)中間的那位外國人

1867.03.26.於事發地點登陸失敗後返回。

《倫敦畫報》上所繪該事件科摩輪號行至南灣外海，比對現今地形

1867.04.02.美國駐廈門領事李仙得抵達福州，說服閩浙總督吳棠進行干預。福建巡撫李福泰批准李仙得至台，並致函台灣知府葉宗元予以協助。

吳棠(1813-1876)於1866年剛接任前任左宗棠的閩浙總督一職

1867.04.18.李仙得搭美國輪船亞士休洛號(Ashuelot，艦長費米日Febiger)抵達台灣府。

John Carson Febiger(1821-1898)費米日艦長

亞士休洛號輪船

 

1867.04.19.拜會台灣道台、台灣鎮總兵。承諾調查並予以嚴懲。

1867.04.~四月下旬至五月初，李仙得與費米日至案發海域及附近進行訪查。

1867.04.23.美國國務卿致李仙得信件，指示李仙得夥同中國政府緝凶。<美國外交通訊>

1867.06.03.台灣道台及總兵致李仙得：把總潘春暉向鳳山縣吳本杰知縣回報，並與前知縣凌樹荃、南路營參將凌定邦，認定羅發號事件發生地不隸屬中國版圖。06.22.李仙得回信表達對中國官方前後不一的做法表達嚴正的不滿，並對於清官員的說詞一一提出質疑。

1867.06.07.美國亞洲艦隊少將司令柏爾(Admiral Bell)乘坐哈特福號(Hartford)旗艦，懷俄明號伴隨，從上海出發，啟動懲罰性遠征。兩艦上共181名官兵。

柏爾司令Henry H. Bell (1808-1868)

哈特福號旗艦

懷俄明號

1867.06.12.抵達打狗，雇用通譯必麒麟(William A. Pickering，英商怡記洋行Messrs. Elles & Co.雇員，時年26歲)上艦。

William Alexander Pickering(1840-1907)

1867.06.13.抵達事發地點外海，指揮官柏樂內及副指揮官麥肯基率領43人上岸進行攻擊，在麥肯基(Alexander S. Mackenzie)少校陣亡及多人中暑的狀況下，於當日夜間撤回，於隔日抵達打狗。計陣亡1名、中暑13名、挫傷1名。

美國哈潑周刊於1867年報導該事件之插畫

Alexander S. Mackenzie(1842-1867)

1867.08.03.必麒麟與洪恩(James Horn，可能也是怡記洋行的雇員，蘇格蘭人。兩位都是有冒險精神的年輕人)兩人6:00PM從打狗出發，於隔日抵達並投宿射寮，打算營救人質或帶回屍體、遺物。

1867.08.09.透過漢人阿華，至大樹房(現恆春大光里一帶)旁的龍鑾社(青蛙石以西至南灣一帶，青蛙石以東為龜仔甪社)找到杭特船長夫人遺骸放置處，並得知仍有巴士島民(Bashee Islander，位於南邊巴士海峽上Itbayat Island附近)成為豬朥束人(Tuillassock tribe，現滿洲鄉里德村)人質。經交涉後訂定贖回杭特夫人遺骸及巴士島民價格。

位於巴士海峽上的Bashee Islands

1867.08.11.必麒麟返打狗籌錢，洪恩留大樹房等待，並探查四周狀況。

1867.08.18.必麒麟前日返回大樹房，但經費不足，僅贖回杭特夫人遺骨。現墾丁大街海岸萬應公祠中偏祀的八寶公主疑似為杭特夫人。必麒麟從車城(柴城)人得知龍鑾、社寮、大樹房居民將人質的贖回當成生意經營，玩弄雙面手法藉以提高贖金。

Mercy G. Beerman Hunt(1820-1867)

1867.08.19.必麒麟接獲消息，台灣府張貼告示：即將行軍至瑯嶠善後。車城、保力居民開始不安，保力客家人亦擔心販賣軍火給山區原住民一事被官方得知。

1867.08.20.柏爾司令致李仙得；無法調撥船艦至台。<From 美國駐中國廈門領事館領事報告>。同日，必麒麟另覓管道與豬朥束部落交涉巴士島人質贖回事宜。

1867.08.(?) 李仙得說服福州巡撫調遣戰艦

1867.8.28.必麒麟一行拜會車城Labosee部落(羅佛社，大約現屏200縣道小墾丁度假村北方佛山路一帶)尋求贖回人質的方式。於08.30.返回射寮。在一連串的斡旋之下，巴士島人於09.01.傍晚獲釋。

1867.09.01.必麒麟與洪恩至保力打探消息，得知山區土人正備戰中。在山雨欲來的氛圍中，柴城一名長者建議必麒麟跟土人的頭目卓杞篤(Tokitok，時任斯卡羅酋邦頭目)談判，謀求清軍不再前進，維持原住民管轄狀態。後由柴城頭人找客家人領袖林阿九(Denia Kow)，於09.08.與必麒麟商談，讓必麒麟返回打狗請英國領事幫忙，林阿九前往頭目地域商談，約定在保力會談。

1867.09.03.志願者號(Volunteer)停泊於廈門供李仙得使用，但用途之認知不符李仙得需求，進行溝通協調後於5日6:00AM出海，6日抵達台灣府。

1867.09.07.拜會道台吳大廷，鎮台總兵劉明燈、台灣府知府葉宗元...等人在旁。李仙得堅持派出部隊遠征，在場官員以耗錢等各式理由推託，後由總兵允諾三天內率兵南下。

劉明燈(1838-1895)事發時年約30歲，左宗棠湘軍

1867.09.10.大軍自台灣府啟程，傍晚抵阿公店。隔日抵埤頭(位於舊鳳山縣城)。後因經費問題於14日出發。隨後抵達枋寮。在枋寮遇見必麒麟一行人，讓巴士島人順利從打狗返鄉，並堅持大軍南下，必麒麟被李仙得說服後，並擔任李仙得此行之通譯，且先行南下。

1867.09.22.軍隊準備就緒後離開枋寮，於09.23.夜間抵達瑯嶠(柴城一帶)，並駐軍柴城。必麒麟與王文榮同知錢去掀與卓杞篤的代表溝通，承諾在保力會面。李仙得同意可以不進行復仇，但須有幾點要求，這些要求也許跟清朝官方代表的認知有落差，保力之行未能完成，隨後約定於出火(Volcano)與卓杞篤面談。

1867.10.10.李仙得與朋友伯內爾(Bernard)、必麒麟、三位通譯及一位嚮導共七人前往出火談判。卓杞篤及頭目們與兩百名土人與李仙得等人會面，卓杞篤提及許久之前龜仔甪社曾因白人入侵差點滅社，並商討砲台設置地點的選擇。議和結束後，李仙得至大樹房探勘，預定於貓鼻頭設置砲台。

1867.10.15.李仙得準備打道回府，在大樹房遇到英國砲艦巴特勒號(Banterer)送巴士島人返家後回廈門的路上，婉拒必麒麟「搭便船」的邀約，於10.25.返抵打狗，隔日乘坐志願者號離開打狗，於10.30.下午5:00返抵廈門。

1868.04.李仙得乘坐阿魯斯圖號(Arostook，指揮官畢爾斯禮Bearslee)來台打算檢視盟約成效及拜訪卓杞篤，因天候不佳未果。

1869.02.21.李仙得與南台灣海關稅務司的滿三德(I. Alexander Man)及必麒麟，以戎克船在瑯嶠上岸後，途經射麻里社，拜訪卓杞篤，在射麻里頭目Yee-Suk的建議下，當場寫下書面的盟約(先前的南岬之盟僅口頭約束)。

1869.09.06.Bayat島民(現印尼境內)乘坐八櫓船搭載貨物前往聖多明哥(San Dormingo，淡水紅毛城？)途中於瑯嶠一帶擱淺，上岸後由柴城居民護送到打狗。

1870.11.上旬，德商美利士洋行(Messrs. Millisch & Co.)與洪恩合作的大南澳墾殖被迫放棄，洪恩與平埔番搭乘的戎克船在返回雞籠途中翻覆，洪恩及部分平埔番罹難，上岸之倖存者受卓杞篤通報後，由道台梁元桂支付開銷並帶回生還者。

1870.12.李仙得帶著攝影師走訪台灣西部，途中加入台灣烏龍茶之父陶德及必麒麟。

  

李仙得該次探訪台灣西部。左圖為行經熱蘭遮城，左為李仙得。右圖為一行人至樹下休息，左一為李仙得，左二為必麒麟，右邊坐轎者為陶德。

1870.07.23.英籍倫敦城堡號(London Castle)於射寮南邊擱淺，由英國駐台領事助手霍必瀾(Pelham Warren)前往交涉搭救，當地人陳福愿等人對於贖金的交涉常再三阻撓。

1871.11.發生八瑤灣事件。

1872.2.29.由於卓杞篤想見李仙得，李仙得搭乘亞士休洛號(華理士艦長Captain Wallace)美艦於03.01.抵達台灣府，03.12.(?)抵達射寮，與領事館的詹漢生(James Johnson)、混生彌亞(Mia，楊德清，先前曾任李仙得嚮導)，前往卓杞篤住所。其中提及並未收到清官員的船難協助報酬，以及牡丹社不受卓杞篤管轄...等。

1872.03.06.返回台灣府，於隔日拜會總兵(軍政長官)林宜華、道台(民政長官)及台灣知府周懋琦，清官員對於先前的砲台持反對意見，後接受改採興建燈塔。

貓鼻頭燈塔現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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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寬感想

整體來說，羅妹號事件從發生至合約的約定共七個月的時間，期間我可以從這本書的描述體會到：

(1)李仙得是一位一板一眼的軍人及政府官員，對於自身的工作有強烈的使命感，不論是美國駐廈門領事或日本外交軍事顧問的身分。

(2)清國官員的行事模式，有一種為求保住官位或升官或避免被陷害(被旁邊想上位的人拉下台)而用自己評估最安全保險的模式來做事情，這與西方文化有顯著的不同，而且似乎這種習慣一直延續到現在的台灣及中國政府官員上。

(3)必麒麟與洪恩的熱情讓人感動，單純的到外地的英商公司雇員，協助當地人解決問題，不計個人得失與安危，是我在事件中最欽佩的人物。也難怪最後擔任英國海峽殖民地華民衛司一職，調解當地紛爭。

(4)在斯卡羅一帶的住民:(A)閩南漢人以車城為主，純粹是不希望政府軍來干涉生活，但也沒有一些較特殊的習慣。(B)保力的客家人，會利用與原住民較親近的關係，從事商業交易獲得利益，而且似乎會為了獲得利益使用一些欺騙的手段。(C)從車城到大樹房一帶的平埔混生，差異頗大，有熱心助人的，如棉仔等擔任通譯角色，也有利用這樣的角色獲得利益者，比如取得更多的贖金、藉由中介取得利益等等。(D)山區原住民，強烈地感受到瑯嶠十八社與北方部落的不同，甚至連龍鑾社與旁邊的龜仔甪社就有領域與習慣上的不同。

 

再回頭看社群媒體論點「李仙得是臺灣的罪人，他是導致牡丹社事件、也是台灣割讓給日本的元兇！」從書上及以往對李仙得的認知：「不是電影末代武士那個阿湯哥角色的影射嗎？那ㄟ安ㄋㄟ？」

原來他擔任日本顧問時對於出兵台灣提出可行的外交策略，所以就是個壞人？

李仙得的行事風格一板一眼，不講情面，對於清官員來說應該是個「很難剃頭」的角色吧，也難怪我們現在給他這樣的評價，因為他指出我們民族性最讓人詬病之處。

因為從書上的描述認為李仙得是一位傳統西方以契約、合約來行事的人，而且從他的描述，可以看出：清官員的承諾可以延遲、推託、因為他人某緣故而不執行；官員間充滿設法讓對手垮台的伎倆；漢人平民兩面手法，能多撈一些就撈一些財物。這些不是到現代我們還是一直在看到的「歷史重現」嗎？

我並不贊同某部落格中一篇文章對於早期清朝台灣漁民的搶劫落難漁船予以合理化以及推託『國外也相同』的說詞，因為不對的事錯了就是錯了。況且就我讀到的事件中反而多是給予落難人員給予人道救援，不是理應如此嗎？

第二是針對「歷史上第一個打到美帝軍隊的是臺灣人」這樣的說法，可能是刻意塑造台灣人的民族自尊。但這樣的作法跟某國宣稱孔子該國人的做法就是「五十步笑百步」，貽笑大方了！提升國家認同不是這樣做的吧？

還有，打贏美軍好棒棒！但那僅僅是第一次的攻擊，想想北美洲原民在一連串美國人的占領生存空間後的下場，李仙得所言的確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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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歷史可以讓我們對於過往的事件做出判斷，並對未來的選擇能有更寬廣的想法與做法，但實際上歷史總是一再重演。

最近流行多重宇宙，因此也許我們可以問：What if....

如果當初美國占領了斯卡羅？如果日軍提早二十年占領南台灣？

我們可以思考看看會是怎樣的宇宙呢？...

2022.04.29.初稿。2022.05.25.修訂版

參考資料：

1.《南台灣踏查手記》。Charles W. LeGendre原著，Robert Eskildsen英編，黃怡漢譯。前衛出版社。2012.11.初版。

2.維基百科搜尋李仙得

3.福爾摩沙拾遺。Lambert van der Aslsvoort著。林金源翻譯。經典雜誌。2019.07.初版。